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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校那盏明亮的灯

作者:苏索才 来源:文章阅读网 时间:2019-12-29 01:04 阅读:

  母校那盏明亮的灯:纪念我的恩师杜瑞清教授

  苏索才

  芝加哥城市学院教授

  十二月的芝加哥天寒地冻,可我的书房却温暖如春。今夜,坐在明亮的台灯下,四周被英国和美国文学名著包围着,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满足、感激和思念。我思念二十二年前离开的母校西安外国语大学和一个月前刚刚过世的我的恩师、前校长杜瑞清教授。我想起了他的行政楼办公室那盏永不熄灭的灯和灯前他勤奋读书的身影。几十年来,这盏明亮的灯一直温暖着我,鼓舞着我,照亮着我的求学和治学之路,从中国到美国;也照亮着千千万万的西外人的人生生活道路。

  认识杜瑞清教授是1986年,我当时是一名大四学生。杜教授给我们全年级讲授现代英国小说。事隔三十多年,今天仍清楚地记得在旧校区教学楼的401大教室150多名莘莘学子全神贯注聆听杜教授给我们介绍哈代、劳伦斯、康拉德、。乔伊斯、菲尔丁等作家和他们的作品《德伯家的苔丝》、《儿子与情人》、《黑暗的心灵》、《印度之行》、《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肖像》、和《蝇王》等。杜教授当时四十出头,对所讲的作家和作品信手拈来,了如指掌。我们使用的是他自己编选的影印教材。他非常享受上课,享受和学生在一起的时光。上课时,他喜欢在讲台上来回踱步,讲着一口流利的、标准的、优雅的英语口语,如数家珍地给我们介绍这些作家的生平和所选作品的特点。他的口语的准确、地道和对作品的理解和洞察使我和我的同学们大开眼界,为之倾倒。一个英语非母语的外国人能将英语掌握到如此娴熟和对英国文学掌握到如此精深使我们对他的学识惊叹不已。在欣赏和感激的同时,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将英语和英国文学学好,希望有一天也能够像杜教授一样充满自信地站在讲台,与学生分享读书的快乐

  1987-1990年在我读研究生期间,杜教授恰好在美国攻读高等教育管理博士学位。我失去了再跟他修课的机会。1990年他学成回国,在英语系担任主任,我也刚留在系里任教。他给研究生开了现代英国小说课。我在教学间隙隔三差五地来到他的班里听课,杜教授总是欢迎我旁听和发言。他的讲课依旧是那样的精彩、自然。1992年我的未婚妻从上海外国语大学英语系研究生毕业,自愿到我工作的西外英语系工作,杜教授非常欢迎她,并让学院派了一辆车带她到陕西省教委办理有关手续,也联系房产科安排她的住处,爱才、惜才的行为让我和爱人感动

  随后杜教授就离开了英语系,升任学院教务处长、院长助理、副院长和院长。直接接触的机会少了,但因为校园小,见面的机会总是有的。杜教授白天行政工作繁忙,备课、学习时间减少,但他晚上总是雷打不动地在行政楼办公室读书,写文章。寒来暑往,年复一年,他窗户里的台灯总是亮着。每次和爱人从行政楼前经过看到他的灯光,我们都赞叹和佩服杜教授的勤奋。特别在夏天,酷暑难耐,又没有空调,夜晚家属院的人都在校园的浓荫下用聊天和散步来打发闷热。杜教授一个人在那幢楼里,刻苦用功,挑灯学习到深夜。因为行政楼处于校园中心,又紧靠通往家属院主干道,杜教授办公室灯光成了教职工必看到的一道风景,不能不对教师,特别是青年教师产生影响。此时的杜教授是全国有名的英语教育和英国文学专家,是中国第一批1979-1981年国家派往澳大利亚悉尼大学攻读英语文学硕士学位的留学生,1990年又获得美国杨伯翰大学高等教育管理博士学位,论学位、论知识、论全国影响、在西外教师中是很少有人能及的,但是杜教授仍那样谦卑、低调,丝毫不满足于现状,总是脚踏实地,如饥似渴地读书和写文章。还不断地开设了几门新课程, 如英语交际学、西方文化等。他认真的教学态度和不懈的学术追求对英语学科的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也影响了几代西外人的学术态度和学术追求。今天,光从英语系走出在美国大学任教的就有几十位博士,每当谈起杜教授无不称赞其学者风范和对他们的影响。

  1997年春夏,学院选拔一位赴美国工作和学习的青年教师,我有幸参加了选拔赛并有幸被选中,心理非常十分激动。当时担任常务副院长的杜教授也表示支持并写了一份很好的推荐信,陈述我的学术潜力、学术成就和未来的发展前途。信写好后,他让我去他的办公室拿。一进办公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座位后面的沿墙而立的几个书架,从窗口伸展到门边,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书籍,有些是正装原版的英语书籍,是杜教授以前从澳大利亚和美国买的。他请我坐下,拿出他写的推荐信,分享他在美国读书的一些心得,鼓励我到美国以后珍惜时间,早日学成归国,为母校做贡献。

  带着杜老师窗前的灯光的温暖和他的嘱托,我1997年秋天来到了美国。我告诉自己一定要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充分利用美国丰富的图书资源,抓紧时间读书,掌握美国文学研究的新领域和新成果,希望自己某一天也能像杜教授那样做一个优秀的教师和学者。

  1997-2004年我在俄亥俄州的鲍林格林州立大学和印第安纳州的博尔州立大学攻读硕士和博士学位。凡是在美国读过文学学位的人都知道,文学阅读的书籍和材料很多,有大量的论文要写,令大多数人望而止步,但我却知难而上,因为我心里装着杜教授窗前那盏明灯,我脑子里也时常浮现出他享受教学、享受学术的肖像。所以七年的读书虽然很苦,但我非常享受我的阅读,从来不把读书当作一件负担,从阅读霍桑、麦尔维尔、福克纳、海明威、斯坦贝克、毛里森、贝娄中获得了无尽的知识和文学乐趣,这些都和本科时期从杜教授那里学到的兴趣、知识和学习态度有关。我也经常将我的学习体会通过电子邮件和杜教授交流。当时他担任院长,事务缠身,但总是及时回复我的邮件,肯定我的学习,鼓励我再接再厉。读书的几年中,我非常期待这样交流的机会,也很享受与杜教授的你来我往,从中得到的教诲和鼓励是无法用感激表达的。

  杜教授不仅在学业上关心后生,也在生活上问寒问暖。大概是2000年或2001年,他利用在印第安纳大学参加学术会议的间隙邀请我、太太和只有五岁的儿子到他的宾馆与他见面,代表学院送来问候。他招呼我们就坐,给我们煮了咖啡,详细问起我和太太在研究生院的读书情况、孩子的上学情况和生活上是否有困难。2002年,在西外50周年校庆前夕,学院准备出版一套学术论丛,展示西外几十年的教学科研成果。杜教授问我是否有好的论文可以编入。我寄给他两篇博士阶段写的论文:《旅游文本视角下的〈印度之行〉》(Paint a Landscape That Is Just India: Reading A Passage to India as Travel Writing)和《黑大西洋和世纪转折时期的亚裔美国社区》(The Black Atlantic and the Asian American Community at the Millennium) ,后来《西安外国语学院学术论丛》 (第一卷)收了我三篇论文。感谢杜教授对学生学术生涯的关心和提携。2003年,在我博士即将毕业前后,他代表学院亲自打来电话,邀请我回院工作,让我选择新建住宅楼的单元,真诚和关心溢于言表。后来由于家庭原因,我未能回院效力,报答母校和杜院长的培养之情,让我非常内疚,也肯定让杜教授失望。但杜教授以他的宽宏大量理解了我和家庭的难处,欢迎我们以各种形式为母校做贡献。

  参加工作后,每隔几年我都回国探亲并记着给母校做报告,表达对母校和杜教授的感恩之情。2017年,我在英文学院做了《英语〈圣经〉的文学价值》和《〈圣经〉和美国文学》的报告,受到师生的欢迎。晚上我住在旧校区的专家楼。当时旧校区几条道路正在铺设管道,不好走,杜教授亲自到专家楼前接我,和我一起步行到他家。他的爱人高老师也煮了可口的醪糟,让我润喉。我们一起坐下来,谈工作、生活、家庭。临走时,他还送了茶叶和他和惠宇教授主编的《新世纪汉英大词典》修订版。

  2019年5月23日,我在回国探亲时又来到了母校,给母校做了《福克纳的文学创作》的学术报告。那天学校也聘任我为兼职教授并举行了隆重的仪式。杜教授虽已高龄,和我一起11点乘车从旧校区来到新校区,在教工餐厅同教工们用餐。餐后我和他来到校友办。离报告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杜教授就在办公室里的一张沙发上躺着,楼道里装修的嘈杂声很大,根本不可能休息。两点报告开始,四点结束, 杜教授全程听完报告。随后,我们在楼前等车。由于司机不熟悉路和交通堵塞,车晚了半个多小时,等赶回老校区时将近六点。让老师一整天时间陪学生,我感到非常感动和不安,连声向杜教授道歉,但杜教授精神很好,让我不要客气。我邀请他同我一起到专家楼用餐,他谢绝了,说高老师在家等着他。这是我和恩师杜教授的最后一面。半年以后的十一月二十日,他因肝癌去世。消息传到美国,我震惊不已,也悲痛万分。我失去了一位三十多年的恩师;西外失去了一位好老师,好学者,好领导;中国英语界失去了一位成绩卓越的领路人和英语教育家和英国文学专家。

  杜教授虽然走了,但他办公室的明亮的灯仍在燃烧着。它的光辉仍在温暖明亮地照耀着每个西外人的教学和学术追求。斯人已去,然精神永存。杜教授热爱教学、热爱学术、献身教育、关心学生的崇高精神会像永不熄灭的灯塔一样照耀着西外人的道路。

  谨以此文表示对恩师杜瑞清教授的感激和怀念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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